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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耕身 收听

人世间最动人的一抹微笑

2014-05-03

岳阳女孩黄扬,29岁,从小患了“徐动型脑瘫”,不能站立,不能用言语表达,头部下歪,身上某个部位一个小小的动作,都会引发全身不自主地抽动。但谁都难以想象的是,在两年多的时间里,她用鼻子和下巴触摸手机屏幕,完成了60多万字的创作。2013年,她的散文集《许我以微笑问候》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。本文为该书序言。

“认定神对人的限定之后,看看我们能做的是什么。”这是皮皮评价史铁生时说过的一句话。

对于我面前这位28岁的脑瘫女孩黄扬来说,一种与生俱来的疾病,几乎将她“限定”在人生最暗黑之处。

若说这的确是来自神的限定,那她毕竟找到了一只属于她的“笔”。

这个内心骄傲的女孩说道:如果能真的把心里所想全部写出来该多好,或者,这无关梦想,我只想自救。

当她找到一只“笔”,也就找到了一张“世界通行证”,找到了对于“孤独的拯救”,找到了“破茧成蝶”的方式。

她说:写作是我成长的过程,找寻自我的过程。它让我破碎的生命重新沐浴阳光。她说活着对生命本身来说就是一种价值。

她用她无限向往的这样一场关于文字的璀璨焰火,关于语言的华丽盛宴,解释并且赞美生命。她因之拥有比生命本身更大的意义。

当她找到一只“笔”,于是就找到了光亮、解放与自由。

于不幸而言,这是完美救赎;于疾病而言,这是终极疗治。于黑暗中突围而出,于绝望中绝地生还。

这是最笨拙的自由。这是最奇异的遇见。这是电光火石般的点化,以及顿悟。

一直以来,这一切都与写作本身息息相关,与人类开化息息相关,与普世文明息息相关。

遭受禁锢的肢体,可以飞扬的灵魂。于不能抵达之处抵达,于不可言喻之处言喻。我看见眼前的这个女子,笑容干净,目光纯洁。

我一再说,黄扬就在眼前。事实上我从未见过她。但是当我翻动她的书稿,她便宛然在目。于广大世界之上,烟尘生活之中,安静,恬淡,超脱。她说,“许我以微笑问候。”

当她许自己以微笑来问候,广大世界,烟尘生活,一如天堂。生命在那里熠熠发光。

这是人世最动人的一抹微笑。这是我所能想象的最美好。在认定神对人的限定之后,这是我所能看到的,最遥远的抵达。

——对人心以及生命价值的抵达。

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?比谁更明白自身的残缺,却也比谁更明白梦想,自由,实现。

越残缺,越丰盈。但是很多时候,这并不是必然的因果。就像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,相对于残缺的身体,心灵的残缺更加可怕。

因为爱,一切成为可能。因为爱,所以修补残缺,平抚怨怼,所以以微笑来问候:世界的苦难,苦难的世界。

必须承认,当我读到黄扬“存钱罐的童话”,看到她在汶川与雅安两次地震时都砸掉她的存钱罐,将一堆毛票与硬币捐了出去之时,我有些许犹豫。

我的确想到了红会,郭美美以及种种丑闻。尽管我没去了解或核实黄扬的捐赠渠道。

但我终于感到了惭愧。或许恰恰是因为现实的丑陋,才更证明爱的高贵与价值。爱容得下全世界,爱即爱本身。不染尘埃,温和坚定,安静自在。

只有爱,才敏感于爱。尽管有些爱不需要被感知;只有爱,才足以报答爱。尽管有些爱并不需要回报。

黄扬着笔最多的,是她的母亲。她流在暗夜的泪,笑过之后的叹息,直不起来的腰,冬日里捂着“我的脚心”的“她的掌心”,以及写在墙上的“春”,都是无尽母爱。

还有沉默的父亲,以及他的养猪事业;威严的外公,以及没能和他一起走走的遗憾;以及外婆的秘方,奶奶的孤单,同样还有娘舅山的照料,弟弟妹妹的呵护。

她比任何人都能够从琐碎中感知人性。黄扬所展示的,是一幅俗世生活的画卷,是在贫穷困苦的生存之上,一种质朴纯粹的情感维系。

她以细腻的文字,写江湖郎中,气功治病,也写那个远方的老人,养猪场里的阿姨,有些口吃的小孩,以及那些通过社交工具联系起来的网友,他们无一不温暖,干净。

她在“第七封情书”里,讲述她惟一的一次“网恋”。她的莫名喜悦和兴奋,她的战栗与煎熬,直到她“痛哭一场,把他从关注名单中删除,清空了他的私信,并再没有用过那个微博。”

在一个罹患脑瘫的女孩那里,爱是如此平等的一件事,但爱又因为放手也变得格外庄严。如果不曾真正爱过,你将如何确认你真的懂得这一切?

“许我以微笑问候”,我面前的这个女子,亭亭玉立,嘴角微微上扬,分明带着神性的光芒。文字就是她的微笑。或许稚嫩,惟其如此更显真挚;或许简陋,惟其如此更显干净。

爱人,爱生命,爱世界。有爱,则苍天空无又何妨?黄扬轻轻地说,但愿所有的悲剧能就此打住,剩下的都是喜剧。

所以生命丰盈,所以人世美好。所以不会有残缺,所以不留下遗憾。

——因为爱。

一个叫黄扬的女子,不是让所有人黯然失色的理由。她只会让生命更加高贵。

“其实每时每刻我们都是幸运的,因为任何灾难前都可能再加一个‘更’字。”从来没有最坏,只有更坏。而生命之所以高贵,无疑是因为只要活着,一切就都有希望,一切就都能够许以微笑。

浮躁年代,暄嚣尘世。一个叫黄扬的女子,指给我们看:如果说幸运,那它从来不是天外来物。它是勇士之剑,强者之力。它只能是对不绝望的奖赏,不放弃的加冕。

不难体会黄扬的痛苦,艾怨,绝望。当她开始真正意识到“自己的不同”。

她第一次真真切切感觉到悲哀是一次内急,第一次感觉到失落是意识到自己无法上学,第一次放声大哭是因为一个熊孩子的那句“别理她,她是残废。”

她曾经以为她的不幸是她的罪过,她愿意用一生来赎罪;她曾经以为自己就是父亲养猪场里的猪,是“被圈养的生命”。

所有这一切,一定不是她所经历并且承担的全部。但是她所经历的任何一次困厄,都足以让更大多数人望而却步,生不如死。

那个曾经感叹自己“原来不够坚强”的黄扬,最终成为这个世界最动人的那一抹微笑。因为她开始明白,“不再抱怨,才可能拥有我想要的坚强。”

仅仅是“不抱怨”。不必是异常强大的内心,不必是非同寻常的意志。她说,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你幸福的权利,只存在你自愿放弃幸福的可能。

这个弱不禁风、不能自理的女孩,当她认清这一点,她就比更多的健全人拥有更多。更强大,更富有,更生动,更通达。

我希望这不是一个单纯的励志故事。迄今为止,我都本能地排斥一些励志神话,典型捏造。但这并不意味着,对生命本身的动人与坚贞、张力与创造视而不见。

对于生命,我们谁不曾在某一时刻,感知它的美好与可贵,及其存在的种种可能。但是这一瞬闪现的神性之光,常常因为一时稍纵而随即消逝。

世界的芜杂、时代的粗励、社会的迁变、生活的压榨,所有这一切掩护着我们,让我们拒绝高贵,安于沉沦。我所看见的一种泯灭,常常不是源于苦难,而是源于一种肆无忌惮的娇情。

人必自救,而后得救。

一个叫黄扬的女子,不是让所有人遭受指责的理由。她说,我不哭不闹,我且微笑。假使黎明前我就将离开,晨曦的天空也会留下一抹绯红。

——许我们以微笑问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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