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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在故乡的妻子成了陌生人了吗?|读《东山》谈军婚

2016-09-14


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;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。我东曰归,我心西悲。制彼裳衣,勿士行枚。蜎蜎者蠋,烝在桑野;敦彼独宿,亦在车下。

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;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。果臝之实,亦施于宇;伊威在室,蟏蛸在户;町疃鹿场,熠燿宵行。不可畏也,伊可怀也。

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;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。鹳鸣于垤,妇叹于室。洒扫穹窒,我征聿至。有敦瓜苦,烝在栗薪。自我不见,于今三年!

我徂东山,慆慆不归;我来自东,零雨其濛。仓庚于飞,熠燿其羽;之子于归,皇驳其马。亲结其缡,九十其仪。其新孔嘉,其旧如之何?


《豳风.东山》是《诗经》中我最喜爱的一首。全诗歌分四章,在时空交错中一唱三叹,将一位战争幸存的士兵回乡途中的欣喜、憧憬、回忆、担忧等种种复杂的情感表达得淋漓尽致而又委婉曲折,是“哀而不伤乐而不淫”的恰当体现。


中国典籍中反映军人离乡别妻,夫妻相互思念的诗歌可谓不胜枚举,有战士思念故乡和妻子的,如“琵琶起舞换新声,总是关山旧别情”“不知何处吹芦管,一夜征人尽望乡”;有家中妻子思念丈夫的,如“何日平胡虏,良人罢远征”“可怜无定河边骨,犹是春闺梦里人”。上世纪80年代初南疆有战事时流行的两首歌《十五的月亮》《望星空》依然不脱离此藩篱,《十五的月亮》以征战将士的口吻写对故乡的妻子的思念,《望星空》则是以妻子的角度写思念征人之情。《东山》可谓是这类诗的源头,而且后世这类诗很少在艺术美感上超过《东山》。《东山》和《豳风》另一首长诗《七月》,史诗般地再现了中国先民在有都邑、有国家后的常规生存状态:耕与战。




诗的每一章前四句是叠章,重复地描写复员的士兵踏上归途的现实场景:随大军东征,久久未能回家,而今终于战争结束由东向西返回故乡,飘洒的小雨勾起了无限的情思。重复的四句以后的内容则各不相同。


第一章触景伤情,回忆战场上的艰难与残酷。卸下戎装换上家常衣服,庆幸不再衔枚行军。可和古今每一位退伍军人一样,离开军营时又不由得回想起军旅生涯:就像野外露宿在桑树上的幼蚕一样,战士们常常睡在战车下面。


《东山》以“周公东征”为历史背景。武王崩后,年少的成王即位,摄政的周公联合召公,平定东部地区三位任“殖民总督”的弟弟管叔、蔡叔、霍叔的叛乱。这场战争对周朝至关重要,它的胜利使王朝之初稳定了政权、确立了王室和周朝礼法的权威。周朝是征兵制,这位士兵应该来自“国人”(平民)阶层,服役于周朝的主要作战部队——车兵军团。在战国时期赵武灵王“胡服骑射”之前,中原的部队主要是车兵加布卒协同作战。


第二章则是写实,描写因为战争导致的悲惨场景:一路上十室九空,人们或死于战乱或逃亡他处,藤蔓爬满村舍,成熟的瓜果无人采摘,蜘蛛网结满门窗,牧场荒芜只有野鹿的踪迹,荒野的磷火在夜幕下闪烁着。这一切,不但不能使百战余生的勇士害怕,只能使他更加思念故乡,加快了回家的步伐。


第三章自然就是顺着第二章的逻辑,想象着在离别故乡的三年中,妻子在做什么呢?故乡是个什么样子呢?白鹳于丘上鸣叫,妻子在房间里叹息。没有壮劳力的家庭,日子之苦可以想见。显然,主人公和妻子是新婚而别,还没有孩子,否则诗中不会不提及幼小的儿女。“自我不见,于今三年”,这一声长叹,便引起了第四章的深深忧虑。


第四章是最重要的一章,战场上拼命搏杀的将士,支撑他们活下去的往往是妻儿们在故乡的等待。随着故乡越来越近,主人公甜蜜地回忆起新婚时的场景:“之子于归,皇驳其马。亲结其缡,九十其仪。”场面浩大,礼仪繁多,可见当时周礼已从贵族渗透到平民阶层,主人公的家庭也应当比较殷实。


全诗的最后两句简直就是天问:“其新孔嘉,其旧如之何?”妻子做新娘的时候,美艳照人,而今三年过去,容貌变得如何呢?表面问是妻子的容貌是否改变,暗地里问的是妻子的感情,是不是变了,还像新婚时那样如胶如漆么?三年的时光,变数太大,主人公有理由忐忑不安。


《东山》实则上揭示了一个重大的社会问题:军婚的稳定性。由于军旅生涯的特殊性,多数军人不能像寻常百姓那样与妻子朝夕相处,因此在婚恋中是弱势的,而军人的恋人或妻子往往要付出更多的牺牲,就像王昌龄《闺怨》中那位少妇一样:“忽见陌头杨柳色,悔教夫婿觅封侯。”为了保证军队的战斗力,古今中外的政府,都会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来保障军婚的稳定,有政治上的褒奖、经济上的补偿、道德上的教化以及法律上对破坏军婚者的严惩。王宝钏的故事被各类戏曲剧种搬上舞台,感动一代又一代人人,她在寒窑里十八年苦等从军的丈夫薛平贵。这种坚贞形象正是历朝历代官方意识形态提倡的“军婚楷模”。


王宝钏等待薛平贵十八年,多半是一种夸张。对《东山》中的主人公来说,三年已经是那样的漫长!比起汉乐府《十五从军征》中的那位老兵,主人公无疑是幸福的,那位老兵“十五从军征,八十始得归”,未婚而从军,没有等待他的妻子,因此,“道逢乡里人:‘家中有阿谁?’‘遥看是君家,松柏冢累累。’”


《东山》在“其旧如之何”的天问后戛然而止,留下无限的空白由读者去发挥。他回到家里后,妻子变了没有?夫妻俩感情如旧么?没有人知道确切地答案,只能为三千年前的这位复员军人祝福:多么希望他像日本电影《幸福黄手绢》中的男主人公那样幸运:回到家乡,远远地看到家门口旗杆上妻子挂满了黄手绢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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